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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“书香泾惠”征文】“纸短情长”————阿嬷的情书
来源:     发布时间:2026-06-08     作者:余军   点击量:次     分享到:

      “吾妻淑柔,展信安康。随信寄银二十元,以补家用。我在暹罗一切安好,勿念。家中老小,劳你多费心。愿妻儿平安,岁月静好。夫 木生 手书”

      潮汕的美食一直在看,潮汕的英歌舞也觉着飒爽,但我第一次认真看潮汕人如何生活,是因为一部电影。

      坦白说,在这之前,我对潮汕的了解浅得很。只知道那里靠海,人们说话像唱歌,做生意很厉害。至于他们为什么那么团结,为什么那么勤劳,为什么走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抱成团,我从来没深想过。电影里那些下南洋的片段,那些泛黄的侨批,那些等信、读信、寄钱的日日夜夜,让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潮汕人的团结、勤劳、任劳任怨,不是凭空来的。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,也是被大海隔出来的。一个人漂在异国他乡,除了同乡,还能靠谁?一个女人在家拉扯孩子,除了咬牙撑下去,还能选什么?

      “淑柔吾妻,展信安康。付港币五十元,随寄布料十尺。我在暹罗非常好,免担忧。三个孩子读书要刻苦,督其不可松懈。守家非易事,愧你受苦,我却不能分忧。敬你持家有方,但切莫过于节俭,一切有我。夫 木生”

电影刚开始时,我只觉得阿嬷不容易。她年轻的时候,丈夫就走了南洋。留下她一个人,带着几个孩子,住在老屋里,日复一日地等。等信,等钱,等人。她起早贪黑,从不抱怨,仿佛天生就是这样,日子本该就是这么过的,没什么好说的。

      可看着看着,我发现自己想错了。

      不容易的何止阿嬷。那些下南洋的人,那些在橡胶园里割胶、在码头扛货、在锡矿里弯腰挖矿的男人们,他们的苦,不比留在家里的人少半分。他们睡工棚,吃粗粮,干最重的活,受最多的白眼,被人骂过、骗过、欺负过,却从来不敢跟家里说。每个月领了工钱,先扣下生活费——那生活费低得可怜,只够饿不死——其余的全部寄回家。他们不是不想回来,是回不来。船票太贵,路程太远,回去一趟要花掉几个月的积蓄。再说,回去了,谁来挣钱养家?思念无声,却比海浪还汹涌。寄出去的钱是热的,寄出去的信是烫的,可收信的人要等上几个月才能摸到那点温度。

      “吾妻淑柔,展信安康。与妻一别,八载有余,日思夜想,归期遥遥。唯化思念作拼搏,凭勤俭来立业。今把三轮换货船,终得扬帆起航。江海有岸,团圆可盼。家中父母、儿女,辛苦你一人照拂,我心有愧疚,唯有加倍努力,盼早日团聚。夫 木生”

      整部电影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,没有山盟海誓,没有抱头痛哭,甚至连一句“我想你”都说得克制而笨拙。但那感情,却像潮水一样,不急不躁,却一遍一遍地往心里涌,涌到最后,眼眶就红了。

      最打动我的,是几场流泪的戏。

      年迈的阿嬷坐在床上读侨批。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信纸凑得很近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她念得很慢,像在咀嚼每一句话的滋味。念完了,又把信纸折好,再收进那个旧得发黄的信封里。仿佛那些字是丈夫的手,能隔着几十年光阴握住她。

      郑木生在狱中看到照片、听到家书时,默默流下泪来。没有声音,没有表情的剧烈变化,眼泪就那么从眼角滑下来。

      而谢南枝——那个在泰国也过得不容易的女人,那个一个人养活两个家的女人——给逝去的木生念家书时,终于撑不住了。她坐在那里,拿着信纸,念着念着就念不下去了。声音哽在喉咙里,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

      “吾夫木生,展信佳。一百元已收到,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七夕当夜,梦你衣锦归来,仍是少年模样。梦醒行至寨门前,闻溪水潺潺,方觉夜深,念你安康,好梦即已知足。你在外若遇知心人,不必念我,我此生等你。”

     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什么叫“纸短情长”。不长的一封信,也许只有几行字,也许只是报个平安、问声冷暖,可每一个字背后,都是日日夜夜的思念,都是说不出口的牵挂。信写完了,话没说尽;人走了,情还在。你读那封信,读的不是字,是一颗心。

      我以前总以为,深情需要说很多话,需要做很隆重的事。看了这部电影才知道,真正的深情,是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,是那些平淡日子里一点一滴的守候。

      阿嬷的淡然和豁达,是我最敬佩的。她嘴里没什么大道理,话语也不多,她的心里不是没有思念,而是那些思念全被日子磨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坚韧,沉默,不动声色。

      谢南枝呢?她做的事,说高尚一点叫无私,说朴素一点,就是“该做的”。她在泰国过得也不容易,打几份工,起得比谁都早,睡得比谁都晚。按时给木生家里汇钱,自己过得节俭。她不图回报,甚至没想过要什么回报。她做的那些事,在别人眼里

      “伟大”,在她自己眼里,只是“做人就该这样”。

      这样的人,放在任何时代,都算得上伟大,而她只是默默在做着。

“暹罗在这头,唐山在那头,你在我心里头。我心只有一个,一心不能二用,今生可与你结伴,我已万分满足。”

      电影里还有一群人,戏份不多,却让人心生敬意。

      那些在海外代写信的人。他们坐在桌后面,面前摆着纸笔和墨水,等着不识字的人来口述家书。他们一笔一划地写,替那些粗糙的双手写下最柔软的话。“吾妻如晤”“在外安好,勿念”……每个字都要斟酌,每句话都要妥帖,因为他们知道,这一封信要漂洋过海,要经过几个月才能到亲人手里,不能写错,不能潦草。

      还有那些负责侨汇的公司。兢兢业业地把每一分钱送到每个家庭手里,从不出错。在那个没有网络、没有快递的年代,他们就是连接南洋和故土的那根线。线不能断,钱不能丢,信不能少。

      还有那些在异国他乡坚持教授中文、传承中国文化的人。他们可能穷困潦倒,可能在异国被人看不起,但他们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,始终教那些生在异国的孩子认中国字、说中国话、读中国的诗。他们每个人身上,都有人性的善良,都有对祖国最深沉的深情。他们不是什么英雄,只是把自己的事做好,却在不经意间,成了那个时代最温暖的底色。

      “吾妻淑柔,展信安康。随信寄二百银,我一切无恙,生意昌顺。行船入夜,恰江上升明月,圆如玉坠,仿若身在故乡,似与你并肩共赏。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,便不觉遥远。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,像极了家乡的春天,压了一朵在信中,望你也能闻到花香。近来握笔练字,学会了你的名,虽然潦草,努力数日定会成功。纸短情长,伏惟珍重。夫 木生”

      看完电影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这些简简单单的人间烟火气,最治愈、最打动人?

      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因为干净。那些人物,干净、善良、有温度、有担当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没有慷慨激昂的台词,他们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,把该扛的责任扛起来,把该爱的人爱下去。日子像水一样流过,他们在水里种出了花。那木棉花不名贵,不艳丽,甚至不怎么起眼,但一朵一朵开在那里,你就觉得这人间还值得。

      “冬至将至,虽你未能归,冬至丸亦留你一份。打了新被棉,眠床烧烧,不畏天寒,你免挂念。暹罗虽远,心有所寄,身若比邻,切要平安,即为团圆。”

      阿嬷的情书,其实不是写给某一个人的。

      那些侨批,那些家书,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,都是写给生活的。写给苦难,写给希望,写给那些在命运里咬着牙走下去的日子。写给每一个在等待中老去的人,写给每一个在异乡打拼的人,写给每一个把苦咽下去、把笑留给家人的人。

      纸短情长,而情长,从来不怕纸短。那些字是短的,日子是长的;信是薄的,情是厚的;人是远的,心是近的。

      一封侨批,一生守候。阿嬷用一辈子,读了那封没有写完的情书。

      “淑柔姐,自与您通信以来,您的坚韧与聪慧始终照耀着我...二十年来,是你教会了我,如何成为一名母亲。木生勤俭,从未舍得花钱照相,这是他唯一留下的样子,随信附上。与你们夫妻结缘,是我三生有幸,情义无价,自当珍重珍惜。岁月如水,匆匆就快二十年了,对不起,淑柔阿姐,望你原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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