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工文苑
每年8月份,便是老家富平花椒红透的时节。作为一个80后,学生时代的暑假我几乎全泡在花椒园里,漫山红果、扎人尖刺与满鼻椒香,是刻在骨子里的夏日印记。如今工作忙碌,便趁着周末休息连夜赶回老家,帮父母摘两天花椒。
凌晨四点,村庄还浸在浓稠的夜色里,天边只浮着一层淡白的鱼肚光。家门口三轮车的马达突突响起,打破了清晨的寂静,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只竹笼,父亲驾驶着三轮车,拉着我和母亲朝着花椒园驶去。家里的小黄狗旺财不肯落下,颠颠跟在车后跑,爪子踩过路边的草叶,震得露水簌簌往下掉,跑一阵便抬头汪汪叫两声,尾巴甩得欢实,不紧不慢地跟着车辙往花椒园去。风裹着夜露往脸上扑,裤脚沾了潮气,凉丝丝地贴在腿上。
走不多远,一缕清冽醇厚的麻香撞进鼻尖——花椒园到了。晨光熹微中,满园花椒树静立着,一串串椒果攒在墨绿枝叶间,红得透亮,像随手撒了满树的红玛瑙。伸手轻碰一颗,带露的椒果凉润饱满,指尖立刻沾上浓重的香气,混着青叶的鲜气直往肺腑里钻。满园都是这味道,不张扬却绵密悠长,吸一口,早起的倦意都散了大半。
父母一进园就开了工,旺财却彻底撒了欢。它顺着花椒园来回疯跑,一会儿追着蹦跶的蚂蚱扑进草丛,一会儿绕着椒树转圈,尾巴摇得像停不下来的小风车。偶尔凑到花椒树想嗅嗅红花椒,鼻尖刚凑近枝叶就被尖刺扎了一下,嗷呜着缩回头晃了晃脑袋,转头又去扒土地,弄得满身土屑也毫不在意。它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混着椒粒落笼的簌簌声,给清寂的清晨园子添了不少活气。
父亲站在树旁,粗糙的手指熟练拨开带刺的枝条,捏住椒串细蒂轻轻一拧,一小撮红花椒就稳稳落进掌心。他手背上旧疤叠着新伤,全是常年被椒刺扎出来的,却从不当回事,只埋头采摘,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母亲在另一棵树前,腰弯成一张绷紧的弓,双手在枝叶间翻飞。偶尔直腰歇口气,她冲远处喊一声“旺财,别跑远了”,那狗就颠颠跑回来绕脚两圈,见没人陪它玩,又一溜烟扎进了草丛。
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摘,没一刻钟就被刺扎了两下,指尖麻酥酥地疼。抬头望向父母,晨光正慢慢爬上他们的发梢,汗珠顺着鬓角的皱纹滚下,砸进泥土里悄无声息。三伏天的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,他们的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大片。
母亲常说,花椒是“刺里求财”,耐不住疼、弯不下腰,就挣不来这份收成。种了半辈子地,他们始终是这个样子,天不亮就下地,太阳落山才归家,地里的每一分收成都靠双手从土里一点点抠出来。他们没读过多少书,却最懂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”的道理,不盼侥幸,不怨年景,就守着这几亩地,把日子过得扎实又安稳。
日头渐渐爬过树梢,热气顺着地面往上涌,椒香被晒得愈发浓烈。脚边的竹笼慢慢满了,红花椒堆得冒尖,旺财也跑累了,趴在树下吐着舌头喘气。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,望着满筐花椒,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。
往回走时,日头已升得老高,烈日炙烤着乡间土路,风裹着暑气扑在脸上,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。竹笼里的红花椒被晒得发烫,浓烈的椒香裹着热气一路飘散,混着身上的汗味,反倒愈发醇厚冲鼻。旺财也没了清早的欢实,耷拉着耳朵吐着长舌头,慢悠悠跟在三轮车后面,连尾巴都懒得摇了。望着父母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紧紧贴在衣衫上,我忽然懂了这满园香气的分量。哪里只是花椒的香啊,那是庄稼人刻在骨血里的勤恳,是顶着日头、耐着刺痛,靠双手熬出来的日子底气。最踏实的生活,从来都是一双手一点一滴挣出来的,就像这花椒,经了风雨、带了尖刺、耐过烈日炙烤,熬到最后,散出的才是最醇厚绵长的香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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